十八年，山河无恙，我们从未忘记

今天，日历翻到5月12日，阳光照常洒在城市的街道上，车流穿梭，行人步履匆匆，和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没有两样。可总有那么一瞬间，当你抬头看到天边的云，或是听到远处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，心底会突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，仿佛又回到了2008年那个闷热的午后，课桌突然摇晃，大地发出沉闷的嘶吼，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崩塌。

那一天，距离现在，已经整整十八年了。

十八年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，足够从襁褓中的婴孩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；对于一座城市来说，足够让断壁残垣之上重新长出林立的高楼，让荒草丛生的废墟重新飘起人间烟火；可对于那些亲历过那场灾难的人来说，有些记忆，早已刻进骨血里，从未被时间冲淡分毫。

我还记得，那年我读小学，教室在三楼。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，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复杂的应用题，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飘着细小的颗粒。突然，课桌开始剧烈地晃动，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地往下滑，头顶的日光灯像钟摆一样疯狂摇摆，发出刺耳的 “咯吱” 声。一开始，大家都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同学在晃桌子，直到有人尖叫着喊 “地震了！”，老师才反应过来，猛地拍着讲台喊 “快跑！快躲到桌子底下！”

混乱中，我被前面的同学推搡着，跟着人群往楼下跑。楼梯间里全是哭喊声、尖叫声，还有重物掉落的巨响。跑到操场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，三楼的墙体已经裂开了巨大的缝隙，砖块和水泥块正不断往下掉，扬起漫天的灰尘。我站在操场中央，脚底下的大地还在不停晃动，身边的同学紧紧抱在一起哭，我也哭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，脚下的地好像随时会裂开，把我们全都吞进去。

那天下午，学校里一片混乱，家长们疯了一样冲进学校，在人群里寻找自己的孩子。我妈找到我的时候，一把把我抱进怀里，她的手在抖，眼泪砸在我的脖子上，烫得我心口发疼。后来我们才知道，那一天，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家庭，再也没能迎来重逢的时刻。

电视里开始循环播放灾区的画面，我第一次看到那么惨烈的场景：倒塌的房屋像被推倒的积木，钢筋水泥裸露在外，断壁残垣之间，是散落的课本、书包，还有来不及带走的生活用品。救援人员穿着橙色的救援服，在废墟里一点点刨挖，每救出一个幸存者，周围的人都会爆发出压抑的哭声和掌声。

我记得有个画面，一个叫郎铮的小男孩，被从废墟里救出来的时候，浑身是伤，他躺在担架上，吃力地举起还能动的右手，向救他的解放军叔叔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。那个小小的身影，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，像一株倔强生长的小草，一下子就击中了所有人的心。后来，他被大家叫做 “敬礼娃娃”，很多年后，他考上了北京大学，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，可那个在废墟上举起的小手，永远定格在了无数人的记忆里。

还有谭千秋老师，那个在地震发生时，张开双臂，把四个学生护在身下的老师。当救援人员找到他的时候，他的身体已经僵硬，可双臂依然保持着张开的姿势，身下的四个学生安然无恙，而他，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午后。他的妻子后来在整理他的遗物时，在他的教案本里看到这样一句话：“我愿做守护学生的伞，为他们挡住所有的风雨。” 他做到了，用自己的生命，为孩子们撑起了一片天。

那些日子，电视里每天都在播报灾区的情况，数字一次次更新，每一次更新，都像一把刀子，在所有人的心上划下一道伤口。69227 人遇难，374643 人受伤，17923 人失踪。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，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，是无数父母失去孩子的痛哭，无数孩子失去父母的茫然。

那时候，我们还不懂什么叫 “举国同悲”，只知道学校里组织捐款，我们把自己攒的零花钱都拿了出来，一角、五角、一元，凑在一起，装在信封里，写上 “给灾区的小朋友”。大街上，献血车前排起了长队，不管是老人还是年轻人，都挽起袖子，伸出胳膊，希望自己的血能多救一个人。

后来，我长大了，再回头看那场灾难，才慢慢读懂了那些被时间掩盖的细节，读懂了那些藏在废墟之下的温柔与坚韧。

我认识一个姐姐，她叫牛钰，大家都叫她 “钢腿女孩”。地震发生的时候，她11岁，在映秀小学读五年级。她被埋在废墟下，黑暗里，她听到身边同学的呼吸声越来越弱，她咬着牙，一直和自己说话，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。被救出来的时候，她失去了右腿，从那以后，她的人生，就和假肢绑在了一起。

一开始，她不敢出门，不敢穿裙子，不敢看别人的眼睛，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，觉得自己是个怪物。直到有一次，她看到残奥会的比赛，看到那些身体有残缺的运动员，在赛场上奔跑、跳跃，眼里闪着光，她突然觉得，自己也可以。

她开始尝试戴着假肢走路，一开始，每走一步，伤口都钻心地疼，假肢和皮肤摩擦的地方，磨出了血泡，血泡破了，又结了痂，反复溃烂。她咬着牙，一次次摔倒，又一次次爬起来。后来，她戴着假肢参加了汶川半程马拉松，踩着 “机械钢腿” 亮相上海时装周，她给假肢绑上闪光棒，在夜色中自信地走，她说：“我想告诉大家，残缺也可以很美，我们也可以拥有闪闪发光的人生。”

现在的她，是一名摄影师，也是一名短视频博主，她用镜头记录生活，也用自己的经历鼓励更多和她一样的人。她的微博里，没有卖惨，没有抱怨，只有阳光和笑脸，她会分享自己的日常，分享她和假肢的故事，她说：“灾难带走了我的腿，却没有带走我的人生，我依然可以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。”

还有一个叫郭加兴的女孩，地震发生的时候，她还是个婴儿，被埋在废墟下十几个小时，被救出来的时候，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，爸爸也受了重伤。她在孤儿院长大，靠着社会各界的帮助，一路读到了高中。她的目标是考上浙江师范大学，她说：“我想成为一名老师，像当年那些帮助过我的老师一样，去启迪更多的孩子，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。”

这些年，我去过几次汶川。第一次去的时候，映秀镇的老县城还保留着地震后的遗址，断壁残垣上，爬满了绿色的藤蔓，废墟前，摆放着人们送来的鲜花和卡片。新的县城建在几公里外的地方，街道整齐，楼房林立，街边的小店开着，卖着当地的特产，老板们笑着和游客打招呼，孩子们在广场上追逐打闹，笑声清脆。

我在映秀的一家小餐馆吃饭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他说，地震的时候，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没了，他一度不想活了，后来，看着全国各地来支援的人，看着那些和他一样失去亲人的人，他慢慢想开了。他开了这家餐馆，把自己的日子过好，就是对逝去的亲人最好的告慰。他说：“以前，总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，可现在回头看，只要活着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”

在北川新县城，我看到了那些新建的学校，孩子们穿着校服，在操场上做操，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容。我问一个小女孩，知道 18 年前的地震吗？她摇摇头，说：“老师给我们讲过，以前这里有很大的地震，很多人失去了家，后来，大家一起努力，建了新的家。”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星星一样。

在汶川县城的街头，我看到了一个卖羌绣的阿姨，她的摊位上，摆满了色彩鲜艳的羌绣，她说，地震的时候，她的家毁了，后来，政府组织她们学习羌绣，让她们有了谋生的手艺。她一边绣着花，一边说：“以前，羌绣是用来记录生活的，现在，我们绣的，是我们的新生。”

十八年了，那些断壁残垣，早已被重新生长的绿色覆盖；那些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，早已长出了新的希望。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，那些经历过灾难的人，永远不会忘记，那些逝去的生命，那些伸出援手的陌生人，那些在黑暗中点亮的光。

5月12日，后来被定为全国防震减灾日。设立这个日子，不是为了让我们沉溺于悲伤，而是为了让我们铭记，铭记那些逝去的生命，铭记那些灾难带来的伤痛，更铭记那些在灾难中展现出的人性的光辉，铭记那些守望相助的温暖，铭记那些不屈不挠的坚韧。

这些年，我们越来越重视防灾减灾，学校里，每年都会组织地震逃生演练；社区里，会定期开展防灾知识讲座；家里，我们会备上应急包，里面放着水、饼干、手电筒和常用药品。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，对灾难一无所知，我们开始学习自救，学习互救，我们知道，只有做好准备，才能在灾难来临时，多一分生的希望。

我常常想，那场灾难，到底给我们留下了什么？它带走了我们的亲人，带走了我们的家园，带走了我们平静的生活，可它也让我们看到了，一个民族在灾难面前的凝聚力，看到了人性中最温暖的光芒，看到了生命的坚韧与不屈。

那些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，没有被灾难打倒，他们带着伤痛，带着思念，带着所有人的祝福，努力地活着，努力地建设着新的家园。那些曾经帮助过灾区的人，也没有忘记，他们用自己的方式，继续传递着温暖，传递着希望。

现在的汶川，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，高楼林立，车水马龙，羌寨里飘着歌声，岷江的水依然流淌着，带着十八年的时光，带着所有人的思念，奔向远方。可那些记忆，那些伤痛，那些温暖，那些坚韧，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，融入了每个中国人的骨血里。

十八年，足够让一个孩子长大，足够让一座城市重生，可那些逝去的生命，永远停留在了2008年的那个午后。我们无法忘记，那些曾经鲜活的笑脸，那些曾经温暖的家庭，那些在灾难中逝去的生命。我们也无法忘记，那些伸出援手的人，那些在废墟里刨挖的身影，那些在黑暗中点亮的光。

今天，当我们再次站在这个日子里，我们想说，我们从未忘记。我们没有忘记那些逝去的同胞，没有忘记那些逆行的英雄，没有忘记那些守望相助的温暖，更没有忘记，在灾难面前，生命的脆弱与坚韧。

十八年，山河无恙，国泰民安。那些伤痛，早已化作我们前行的力量；那些温暖，早已化作我们心中的光。我们带着思念，带着祝福，带着所有的爱，继续往前走，好好活着，努力生活，把这个世界，活成他们希望看到的样子。

愿逝者安息，愿生者坚强，愿山河无恙，愿人间皆安。

十八年，我们从未忘记，也永远不会忘记。